【绘希】笔谈

嘉神川笹:


成田贞一郎  房东  三十岁
  


 


  事实上,我必须得坦诚,在这三十年的短暂岁月里——是的,我侍奉神,并虔信它,我以它的名为这话作担保:东条希,她一定是我所见过的与圣灵最为亲近的女人。


  起初,她只是作为一位平常的住客拎着行李来到我的公寓,像一个烦恼于钱包和职场战争的毕业生,用不大的行李箱装满生活的苦 难与希望。她相貌看上去十八九岁,打扮较之同龄人或许会更显几分成熟,可身份登记时,却写着明明白白的二十五,正逢女人风华绝妙的年纪。我想,人不可貌 相,多少这话也是对的,如果我曲 解了本意,那也是句子的魔力扭曲了其自身,就像东条希和她的命运玩起的捉迷藏。


  她没有随行的同伴,最初的一个月里,我甚至没能接触到任何与“东条希”这个名字沾上关系的信息——除了房客名册簿上那简单 的例行公事。朋友,家人,通常所 认为的社交关系中的任何一环仿佛都与她毫无干系,她生活在孤岛,就像一位无处可归的单亲妈妈,我想我的比喻暗含着对她 的 恶意污蔑,可事实上,我曾认真地思考过如此的可能性——东条希或许是一位被抛弃了的女人,这世道并不罕见,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把着一腔热血冲入婚姻的殿 堂,而后,短暂的甜美被燃尽后,便不得不面对阴郁黑暗的余烬。我接待过这样的客人,抱着哭啼的孩子央求着我是否能再减免些许房租,我给她们一碗白糯米 粥, 放上两勺糖,然后忍下心来拒绝。如果是夏天,那就给绿豆汤。


  有钱人不屑于我的公寓,经济上的富足给了他们更为舒适而快乐的选择,而穷人却会被拒之门外,我面向最尴尬的阶层,敞开大门——如果这一点点并不昂贵的租金能从他们的口袋心甘情愿地跳进我的口袋。


  “谢谢,先生。”


  “希望您在这儿还能满意,东条小姐。”


  出于服务行业的职业精神,我替她将那并不沉重的旅行箱拎到了位于四楼的她的房间,屋子有些年生了,可坚固得很,是战后年代的遗作了。


  “我不介意你叫我夫人。只是,那或许你得去掉‘东条’这个没意义的前缀。晚安。”


  她留下一份意味深长的笑容,接过古旧发黄的钥匙串,打开门,毫不在意屋内四处飘荡的呛人烟尘,带着行李进去,关门。当。清脆的一声响后,楼道的寂静回来了。


  当晚,夜风爽朗怡人,弦月柔和饱满的光倾洒而下,她的房间朝着东方,正面向月出。我点了支烟,忽明忽灭的火随着呼吸闪动,在这静悄悄的楼道中,或许连痛苦都被麻醉了吧。


   不得不说,她是极容易相处的那类人,温柔,知晓人心意,包容而体贴,是的,绝大部分的通常而言更倾向于女性的褒义词都能 够完全地套用于她,事实也确实如此。我对她有好感,冒昧地妄想或许我们能成为友人,或许我能打探她的故事,并借此满足我低劣的好奇心。大概正是因为太过温 柔,她才任由自己被孤独吞没。一直到她离开公寓为止,我甚至没能弄清她靠着哪门活路经营生活。我希望我那恶毒的揣测仅仅只是妄想。


   东条希乐衷于自由,这是她在入住第二个月的头个星期天,也就是西历二〇二〇年的六月三日,傍晚刚过,夜晚初来时,若无其 事地对我说的。我那时正在街边端着酒碗,感慨黄昏是如此美丽,生命是如此好笑。对,那就像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敢于对托尔斯泰评头论足。然后,她告诉我,这 个月拿的“抚养费”比头个月多了些,日子能好过的。“抚养费”是她对从她的前夫手中获得的生活补贴的戏称,那笔钱不多,甚至少得可怜。我多少能猜到那段婚 姻是为何而终止的了。


   毫无疑问,东条希是个美丽的女人,原谅我,我实在没有多少才学,或许也只拿得出“她美得就像花儿”这样无趣而鄙俗的比 喻。您知道的,像我们这样在生活中打滚,没读过几本书,只听从教会的老头传道布教的人,都对女人有着各种各样猥琐的幻想,可面对她时,我感到忏悔阻止了淫 念。我自诩是神的侍者,但这太可笑了,东条希让我理解了某些难以言明的秘密之道,就像那仿佛裹覆着她自身的翠色迷雾。


  几位有幸的一次机会,也就是六月二十二日,那个清凉爽快的夏夜,她邀请我喝酒,这使我感到受宠若惊。我急忙从储物柜翻找出 一张勉强得以架起的方桌,两匹小圆凳,不得不曲着腿才能放下的狭小空间并没有影响她消遣夏夜的好心情。东条希,是的,我再一次写下她的名字,我念出这算不 上复杂的发音,我的喉咙,我的 手,它们在颤抖,就像这雨夜里扑打在玻璃窗前的水珠,请容许我适当地回忆片刻,她的话一定仍烙在我记忆某处。


  “成田先生,有夫人吗?”


   她拉开啤酒罐的拉环,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说来惭愧,老单身汉了。交往过几个女人,都嫌弃我,就像你看见的这样。”


   我耸耸肩,打开酒瓶盖,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我是喜欢说故事的那类人,您介意听听吗?”


  “我是说,您介意闭着嘴别讲闲话,只听听吗?”


  她对我笑着,眼镜眯成逢,我感到压力从脊背涌出,随着神经在一瞬之间流遍全身。我点点头,摇着纸杯,等啤酒泡散尽的时间里,听她讲话——闭着嘴,没说闲话。


  “您知道有的人,她们的爱是奇妙的,就像舞蹈,像酒宴上的痛饮——比如这样。”


  她端起纸杯,像个古希腊滑稽的喜剧演员,高举着杯子——朝着朗朗明月将那一泊黄汤倒进喉咙里,酒顺着嘴角流下,直到她的锁骨,直到她白色衬衫里隐隐透出的天蓝为止。我不自觉地躲闪起眼神。


  “别在意,我了解男人,就像我也了解女人。”


  东条希摇摇杯子,她带着微妙的笑意看我,就像嘲弄一个未经性事的小处男。在她面前,我与少年无异。


  “您知道吗,女人们白皙纤细的双指,温柔而令人着迷,就像吸食鸦片的诱惑,欲罢不能。人在食下禁果时,那般快乐是再无法挣脱的。”
  
  她拨了拨手指,细长而美丽。


  “你就被关进了笼子里,被欢愉所缠绕,渴望着钥匙和锁的交合,短暂地解开那回到天国的脚镣。”


  “我爱她,绚濑绘里,你明白吗?”


  我不敢作声,不断将啤酒倒进胃里,注视着她,又逃离着她——东条希的目光,她面不改色,一如既往那般笑着,笑容里藏着秘密,就像她的存在本身一样。


  “您会觉得我是个古怪的女人们,嗯?说着这些,成年人,这就是成年人的荒唐,我们都渴望的,却羞于启齿,这就是你们的荒唐。我是一个乖孩子,赤身裸体,坦诚直率,我面对我的爱人,我的恋人,我的神尽都如此。基督徒,难道这好笑吗?”


  我决定起身离开,可她仍在独自喝酒,就像今晚穿堂而过的热风,微热的风,烧灼着清冷的月光,这夜里诞生着荒谬的死卵,那一 出生就死去了。我听见了哭声,极微弱的啜泣,回头望去,东条希趴在桌上,枕着右手,我无法看清她埋在影子中的脸,但一定在哭,我履行了责任,我听故事,安 安静静听,没说一句闲话。我拒绝并遏制着自己的发音系统与之共鸣。


  一个月后,东条希搬走了,说去北方的城市,她要和她的恋人一起生活。临走前,我给了她两罐啤酒,说路上难得特产,能解解渴。她感谢了我,将出租屋打扫得相当干净,整洁,甚至还留下了一张新的折叠桌和两匹矮圆凳。


  愿我的神庇护她的女儿,阿门。


 











  冢本智纱  乘务员  二十三岁


 


 


  抱歉,噢不,或许不该说抱歉?我不太擅长这类谈话,小姐,我的工作是为乘客们而进行的。


  那应该是七月底,我在驶往仙台的列车上值班,并竭尽所能希望为她提供力所能及的优良服务,我们这一行总有如此的原则,我热爱我的工作,就像她所教会我的应该对生命也保持等同热烈的爱。感谢你,东条小姐。


  她相当引人注目,或者说,像个搞艺术的,是的是的,就是人们最普遍的认知里对“艺术人”的理解——它们,而非他们,把藏于精神的自由赋予实体,把内在的混 淆为在外的,把诗歌,舞蹈和绘画当作酒壶,往里边灌入灵感,直到那满溢而出。这是某位曾去往北方的旅客在她枯燥无趣的旅途中,随口说给我听的。您知道的, 长时间的车程会使人心生困倦,窗外变换的景色也只能吸引八九十的孩子,她对我阐释艺术,叙述爱情,就像东条小姐也对我做过的那样。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可那 是个不得了的美人,是的,令人怦然心动,高鼻梁,蓝眼睛,再配上金发,怎么样,是个外国姑娘吧?可她看上去是个日本人,大概是混血儿吧。那是今年的四月, 也就是上野的樱花满开过后,等着步入夏天的那阵子。


  起始站?那不重要,东条小姐是从邻近的某个小站台上的车,流丽的紫发使人一眼过后便难以忘记。她没有行李,这很特别,中长途的旅程中,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身外之物”同行,或是旅伴,或是皮箱,可她却是孑然一身,分明是漂亮的人,却看上去颇为孤独。


  那是我的臆断了,孤独难以染指她,就像笃信神灵的人一定不会被魔鬼诱惑,我从不做礼拜,也不把宝贵的工资丢进奉献箱。我的家庭和孩子,我和我的丈夫需要 钱,我们得支撑生活。可看上去东条小姐从来不会,她说她二十五了,却只有十八九岁般年轻,她笑着讲自己结过婚,后来和丈夫离异,去追寻恋人的脚步。我起初 对她的故事感到惊讶,甚至于瞠目结舌——我是老实本分的人,毕业,工作,恋爱,结婚,产下了可爱的小女儿,我叫她菜菜子,丈夫也喜欢这个名字,她现在一岁 半,是个乖巧的孩子。抱歉,我说远了,关于东条小姐,她的经历——至少就我所知道的她亲口讲述的来说,并不那么容易能被接受。


  她坐在下卧的床边,面带微笑,和蔼地朝我摆摆手。正巧,当时我正休息,想着乘客既然有需求,那么我也理当尽上职责,我走过去,问她:“您有什么需要的吗,小姐?”


  “一个听众,你能帮帮我吗?”


  这很奇怪,甚至有些好笑,我的从业生涯好说歹说也有个三年了,什么刁钻刻薄的客人多少也见识了些,可还从没有过像东条小姐这样的。我无法拒绝她,她深情地 凝视着我,或许也曾以同样的眼神注目她的爱人,我坐了下来,在她旁边,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这大概亲近得有些突兀了,但微笑,职业性的服务微笑,却使我能良 好地面对她。也面对这股仿佛有着魔力般的女声。


  “你看上去年纪不大,‘女士’。”


  她开始说话,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盒。我制止了她,说这儿禁止吸烟。


  “是的,二十三岁。”


  我回答她,端坐回身子。


  “抱歉,我的习惯,一时忘了。”


  “没事,旅人们来自天南海北,总有这样那样的性子。”


  我想我不该点燃话题。到后来,或许我该为我那一瞬的决定感到庆幸。


  “这样那样?这样的,还是那样的?是哪样的?我又是什么样的?女人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法回答她,这来得太猝然了。


  “冒昧地问一句,您有男朋友吗?”


  “或者说,女朋友也可以。”


  她别具深意地一笑。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已经结婚三年了,还有个可爱的小女儿。”


  我拿出钱包,给她看看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那是在岩手的森林中,女儿周岁那时的家庭出游。


  “你感到如何?对婚姻,或者说,对调味后的爱情?”


  “我认为这是亲情,我爱我的丈夫,但不输给对女儿,对双亲的爱,通过这种爱的联系,我们紧密团结在一起,这很幸福。”


  “是的,祝你幸福,好姑娘。”


  我和我的丈夫,在十七岁相识,那时候他也偶尔叫我“好姑娘”。我们在濑户内海平静的湾内游泳,享受暑假和外婆的年糕汤。


  “我的爱人不会等我,可她会,你知道吗?”


  她望向车窗,白色的云铺在蓝而旷远的天空,就像剧场的布景般那么夸张,她翡翠般动人的双眸凝视着北方的土地——即便车轮滚滚,颠簸让桌上的茶洒出了一片。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擦干了被颠出的茶水,朝她笑笑——就像她最初对我做过的那样。


  “我喜欢跳舞,你呢?”


  我摆摆头,中学的毕业舞会我曾出尽了丑,幸得当时还是男朋友的我的丈夫的解围,才不至于太过难堪。可从此,我便远离了这古老的传统,舞蹈使我感到发自心底的厌恶。


  “不算特别喜欢。”


  “那真可惜。你知道吗,借由舞蹈,人们得以与自己对话,从里到表,再从表到里,像是饮酒,或者做爱,到后两者只是身体的迷狂,而跳舞,对,跳舞,是灵魂的娱乐。”


  我开始无法理解她的话,可她仍自顾自地说着。


  “就像我们都爱过男人,可你仍将把这份爱保持下去,而我,逃走了。”


  她看向我,眼神中有着女巫般的迷乱。


  “我爱她,绚濑绘里,金发的美神。”


  这是最后一句了,说罢她哭了起来,像个两岁的孩子般毫无顾忌地哭泣,泪水滴答滴答,溶在消暑的凉茶中。我掏出手帕,安慰她别哭,就像哄着我的女儿。


  “谢谢你,好姑娘。”


  她为我扶正眼镜架,然后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开始安静地读了起来,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那时是七月,我猜想本子里是她心上人的情话,又或是摘录的某些有着宁神作用的诗句。


  东条小姐在走下月台的时候,同我热情地握了手,然后告别,在仙台站好客的阳光的迎接下,她踏上了新一趟的旅途。


  愿她的前路有风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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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聪明可爱贱萌萌🐳💦不成文书柜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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